李白《月下独酌》——「对影成三人」是哪三人？他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什么处境？

花间一壶酒，独酌无相亲

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

月既不解饮，影徒随我身

暂伴月将影，行乐须及春

我歌月徘徊，我舞影零乱

醒时同交欢，醉后各分散

永结无情游，相期邈云汉

李白《月下独酌》。

这一组诗有四首，这是第一首。题里的独酌，就是一个人喝。（酌是斟酒、饮酒。

第一句：花间一壶酒，独酌无相亲。

花丛里摆着一壶酒，一个人喝，没有亲近的人。（相亲是相亲相近的人。）

第二句：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。

举起杯子请月亮下来，加上我的影子，就是三个人了。月、影、我。（他把没有人的酒席凑成了三个人的。这一句传了一千多年，靠的就是这个凑法：一个孤单的人，硬把冷的东西算成了伴。

第三句：月既不解饮，影徒随我身。

月亮本来就不懂喝酒，影子也只是白白跟着我。既，是「本来」。解饮是懂得饮酒。徒是徒然、白。这两句是拆台：他自己把话又收回去了。（刚凑成三个人，就说这两个不算数。他明明知道月亮不会喝、影子不会说话，还是邀了。（这一层最要紧：不是天真，是他实在没有别人。

第四句：暂伴月将影，行乐须及春。

暂且与月和影作伴，行乐要趁着春天。将是「与」。及是赶上。须及春，是趁着春天还在。一个「暂」字，说的是他知道这伴是假的。（假的也要，因为春天要过去了。

第五、六句：我歌月徘徊，我舞影零乱。

我唱歌，月亮就在那里转；我跳舞，影子就跟着乱。徘徊是来回移动。零乱是散乱。这两句写得极热闹：一个人又唱又跳，月亮动，影子乱。可动的都是虚的：月亮是自己在走，影子是跟着他在晃。（热闹是他一个人做出来的。

第七、八句：醒时同交欢，醉后各分散。

醒着的时候一起欢乐，醉了以后各自散开。醒时同交欢——醒着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玩。（月亮当然一直不理他。

（醉后各分散——醉倒了，月亮还在天上，影子也跟着倒下去。三个人的酒席就散了。

第九、十句：永结无情游，相期邈云汉。

永远结下这一段无情的交游，相约在遥远的银河。

无情游是什么。大意是：超脱世俗之情的一种交游。（无情不是说没有感情，是说不受人情牵绊。（这一层是道家语，注家多半这么讲。人与人的交游有情，就有牵挂；与月与影交游，就不必牵挂。

云汉是银河。（邈是远。）他把约会定在天上——因为人间没有可约的人。

这一组的第二首，写得更放。

天若不爱酒，酒星不在天。地若不爱酒，地应无酒泉。天地既爱酒，爱酒不愧天。

（大意是：天如果不爱酒，天上就不会有酒星；地如果不爱酒，地上就不会有酒泉。（酒星是天上的星名，酒泉是地名，在今天的甘肃。））

（他拿天地来给自己找理由。（一个人要喝酒，能找到的理由是天地都喝。））

（酒泉这个地名真有：汉代设酒泉郡，相传因「城下有泉，其水若酒」而得名。（大意如此，这一层见于《汉书·地理志》一类的记载。））

（第二首的口气与第一首完全不同。（第一首是冷，第二首是闹。））

（同一个人，同一个夜里，写两组：一组说没有伴，一组说天地都是伴。）

（读李白要两首一起读。（只读第一首，以为他凄凉；只读第二首，以为他豪放。））

这一首的结构值得看。十四句分四层：独酌、邀月、歌舞、醉散。一层一层都是在热闹里往下走，走到最后只剩一句天上的约。热闹越写得足，最后那句就越冷。

再说他写这个的时候是什么处境。

天宝元年（742），他被召到长安，做了翰林供奉。（翰林供奉是待诏的官，不是正式的官职。（他的差事是为皇帝写诗文，随时应制。））天宝三载（744），他离开了长安。（离京的原因，各书所说不同：有说是被谗，有说是自请。（他自己说是「赐金放还」——皇帝给了钱让他走。在长安这两三年，他并不如意。写《清平调》是给杨贵妃写的，写《月下独酌》是给自己写的。这一首作于哪一年，材料里没有确证。（多数注家把它系在长安的这几年，也有人系在他离京以后。）我照「长安期间或稍后」讲。

再说这个人。

李白字太白，号青莲居士。（生于 701 年，卒于 762 年。）他的籍贯，各书说法不一：有说陇西成纪，有说蜀中绵州，也有说他生在西域的碎叶。（出生地是争了几百年的老问题。他一辈子没有考过进士。（唐代的读书人大多走科举这条路，他不走。）他走的是另一条：以文名被荐，直接入朝。

（这条路走得通，也走不长。（他在长安待了三年就走了，此后再没有入朝。））

他喝酒的诗极多。

（《将进酒》里说：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尽还复来。（那一首喊得极响。））

（这一首不喊。（这一首只有一个人，一壶酒，一个月亮。））

（同样是喝酒，一个向着众人，一个背着众人。）

他写月亮的诗极多。

（《古朗月行》里说：小时不识月，呼作白玉盘。（那是他小时候的月亮。）《静夜思》里那两句更不必说：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。）

（一个人一辈子写了那么多月亮，末了在花间请它下来陪自己喝一壶酒。（月亮在他那里，一直是个能说话的东西。））

（所以「举杯邀明月」不是修辞，是他真这么想。）

最后说「独酌」这两个字。

（独是只有一个，酌是慢慢地喝。（慢慢地喝，才显得时间长。））

（一个人喝酒，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会做什么——他会请月亮下来。）

（这一首诗传下来，靠的就是这一句举杯。（谁都独过，谁都抬过头看过月亮。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