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清明时节雨纷纷」的清明，跟寒食是一回事吗？

先把一首诗的来历说清楚，因为这首诗本身就有问题。

「清明时节雨纷纷，路上行人欲断魂。借问酒家何处有，牧童遥指杏花村。」

这首《清明》几乎人人会背，署名杜牧。但它有一个硬伤：它不见于杜牧自己的文集（《樊川文集》及《外集》《别集》都没有）。

它最早出现在南宋的《千家诗》一类通俗读本里，此后才广泛流传。

因此，从宋代开始就有人怀疑它的作者。清代的学者、现代的唐诗研究，多数倾向于认为它并非杜牧所作——有人提出可能是唐代其他诗人（如许浑）的作品，也有人干脆认为它是宋人拟作。

这个问题今天没有定论。

所以严谨的说法是：题作杜牧，但出处可疑。这不影响它被读了一千年，但会影响你怎么引用它——如果要拿它当唐代清明的证据，最好再加一句「相传为杜牧所作」。

现在说寒食与清明。

这两个日子本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。

清明是节气。二十四节气是太阳历的产物，清明在春分之后十五日，约当公历四月五日前后（具体时刻随年份浮动）。它是农事的时间坐标，与「清明前后，种瓜点豆」这类农谚直接相关。

寒食是节日。它在冬至之后的第一百零五日（也有算作一百零六日的，算法不同），禁火，吃预先准备好的冷食，所以叫「寒食」。

禁火多久？历代不一，汉魏时太原一带曾禁火一个月（曹操《明罚令》里说：「闻太原、上党、西河、雁门，冬至后百五日皆绝火寒食」，他觉得北方苦寒、禁火伤人，下令禁止），后来缩短到三日、一日。

它为什么禁火？

相传起于介子推。晋文公流亡多年，介子推随行，曾割股奉君；文公复国后论功行赏，介子推不受禄，携母隐于绵上山中；文公为逼他出来而放火烧山，介子推抱树而死。国人哀之，于是有禁火寒食之俗。

这个故事的骨架在《左传》《史记》里只有隐居与不受禄的部分，「焚死」的情节是汉代以后加上去的。也就是说，寒食的起源是一个后起的传说，不是史实。把传说当风俗的来历看，可以；把它当春秋的历史看，不行。

寒食的习俗从汉魏的太原一带逐渐扩散，到南北朝已见于多地的记载，到唐代成为全国性的节日，而且有了法定假期。

这一点是唐代制度里很可爱的一部分：寒食、清明给假。

唐代的休假制度由《假宁令》一类的法令规定，官员的节日假分等级：元日、冬至各给七日（前后三日），是最高规格；寒食清明连休四日（后来有增至五日、七日的变化，各朝不一，记载互有出入）。另有夏至、腊日、七月七、九月九等，各给三日或一日。

所以唐人过清明，是连着几天的假。

假期里做什么？

扫墓是头一件。

注意：唐代的扫墓之俗本在寒食，不在清明。唐玄宗开元年间曾下敕，把寒食上墓编入五礼（见《唐会要》一类的记载），等于官方承认了这个民间习俗。此后寒食清明连在一起，扫墓也就跟着并到了一起。

第二件是取新火。

寒食禁火，火种熄灭；清明这天重新取火，叫「新火」。宫廷里有用钻木取火或燃烛传火的仪式，皇帝把新火赐给近臣——这就是韩翃《寒食》里那两句的来历：「日暮汉宫传蜡烛，轻烟散入五侯家。」

表面写汉宫，实际写唐宫。蜡烛在傍晚被传出去，轻烟飘进权贵之家。这首诗常被读作政治讽刺（有人认为「五侯」暗指宦官专权），也有人读作节令的写实。两种读法历来并存，没有定论。

第三件是玩。

寒食清明的游艺很多：蹴鞠（古代足球，唐代极盛，有气球、蹴鞠场的记载）、荡秋千（宫中称「半仙之戏」）、拔河、斗鸡（唐玄宗好此道，宫中设鸡坊）、踏青、放风筝。杜甫写过「十年蹴鞠将雏远，万里秋千习俗同」，王维写过「蹴鞠屡过飞鸟上，秋千竞出垂杨里」。

一个禁火吃冷食的肃穆节日，同时又是全民出游的日子——这个组合听起来矛盾，实际上很常见：纪念与游乐往往长在同一个节上。

最后是合并。

宋代以后，寒食逐渐衰落，清明取而代之，成了扫墓踏青的主节日。今天绝大多数人只过清明，不知道寒食。这个转变不是突然发生的，而是几百年的渐变：节气（清明）因为日期固定、含义清晰，最终吞掉了那个靠传说支撑的节日（寒食）。

顺便说一句，「杏花村」在哪里。

因为这首诗太有名，全国有好几处地方宣称自己是那个「杏花村」——山西汾阳、安徽贵池（杜牧曾任池州刺史）、湖北等地都有说法。这些争讼都建立在「这首诗是杜牧写的」这个前提上，而这个前提本身就不稳。一处地名被一句诗点燃，然后争了上千年，这是文学影响地理的又一个例子。

寒食节吃什么，也值得说一说，因为「吃冷食」这件事本身就是它的定义。

最常见的几样：饧（麦芽糖浆一类的甜食，唐代寒食有「饧粥」，就是加了糖浆的粥）、杏酪粥（用杏仁浆煮的粥）、以及一种叫「子推燕」的面食——用面捏成燕子的形状，蒸熟后用柳条串起来挂在门楣或插在头上。

子推燕这个名字直接连着介子推：燕子是春天的鸟，把它做成面食挂在门口，等于把那个传说吃进了肚子里、挂在了门上。

这类寒食食品主要见于北方（山西一带尤其盛），宋代以后逐渐少见。今天山西一些地方仍有寒食面塑的遗存。

还有一件事容易被漏掉：三月三上巳节。

上巳（三月的第一个巳日，后来固定为三月初三）是更古老的一个节日，主要活动是水边祓禊（在水边洗濯去灾）与踏青宴饮。它在时间上紧挨着寒食清明，所以唐人的春季假期其实是连着的：上巳刚过，寒食清明又来了。杜甫《丽人行》写的「三月三日天气新，长安水边多丽人」，就是上巳节曲江边上的场面。

一个春天的连续假期，放到今天大概也让人羡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