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"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"是他登上泰山后写的吗？

这首诗的题目很关键，很多人没留意：它叫《望岳》，不是《登岳》。

「岱宗夫如何？齐鲁青未了。造化钟神秀，阴阳割昏晓。荡胸生曾云，决眦入归鸟。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。」

写作时间大约在开元二十四年（七三六）前后，杜甫二十多岁。那时他还没有经历任何后来让他成为杜甫的事情——科举尚未失利（他开元二十三年落第），长安尚未困顿十年，安史之乱还有十九年才爆发。他是个正在漫游齐赵的年轻人，有进士父亲的门荫，有写诗的才气，有出门远游的闲钱和时间。

所以这首诗的气质和他后来的诗完全不同。

第一句就问得很直白：「岱宗夫如何？」岱宗是泰山的尊称（五岳之首，故称宗）。泰山到底是什么样的？

按常理，接下来该写高、写险、写石阶。杜甫写的却是颜色与范围：「齐鲁青未了」——从齐国故地到鲁国故地，那一片青色望不到尽头。

这一句极聪明。他不写山有多高，他写山的颜色铺开了多远。泰山的绝对高度并不算惊人（主峰玉皇顶海拔一千五百多米），它之所以显大，是因为它拔起于华北平原之上，周围没有别的山与之争高，于是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那道横在大地上的青影。杜甫抓住的正是这个。「青未了」三个字里没有一个字写高，却把气势写足了。

第二联换了一个角度。「造化钟神秀」——天地把神奇与秀丽都聚集在它身上。「阴阳割昏晓」最有意思：山南为阳、山北为阴，泰山山体高大横亘，同一时刻，山南已经天亮，山北还留在昏暗里。一个「割」字，把山写成了一把刀——它不是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它在把光线劈开。

第三联回到诗人自己。「荡胸生曾云」——山中云气一层层生出来，看着看着，心胸像被洗涤过一遍。「决眦入归鸟」——睁大眼睛（「决眦」是眼眶几乎裂开，形容极目而视）追着归鸟飞入山林。「荡胸」与「决眦」都是身体的反应：一个是内里的开阔，一个是眼睛的用力。这两句把「望」这个动作写得很实。

最后是那两句。「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。」

「会当」是唐代口语，意思是「终当、一定要」，不是「已经」。所以这两句说的是将来：我一定要爬到最高处，到那时候看群山，就都变小了。

全诗到此结束，山还没登。

【补一段】

这两句有个更早的源头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里说：「孔子登东山而小鲁，登泰山而小天下。」孟子讲的是见识的层级：站得越高，看到的东西越显得小，眼界也就越不一样。杜甫把这句话化成了自己的诗——但加了一个字：「会当」。

这一字之差很重要。孟子说的是孔子已经登上了；杜甫说的是我还没登，但我一定要上去。前者是圣人的既成事实，后者是一个年轻人的决心。

这也是为什么这首诗读起来让人振奋：它记录的不是成就，是抱负。

把《望岳》和他晚年的诗放在一起读，会看到一个人的整条弧线。二十四岁写「一览众山小」，四十四岁写「朱门酒肉臭，路有冻死骨」，四十八岁写「国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」，四十九岁写「安得广厦千万间」，五十五岁写「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」。同一个人的五个年龄坐标，志向从「我要上去」变成了「上面是什么」，最后变成「下面的人在受苦」。

「会当凌绝顶」这句诗今天多被用作励志标语，这没什么不好，只是容易忘了上下文：说这句话的人那时二十多岁，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摔得多重。这恰恰是它动人的地方——正因为不知道，才说得出。

顺带说一句泰山的实际情况：泰山主峰玉皇顶海拔约一千五百四十五米，在五岳中高度排第三（低于华山、恒山）。它成为「五岳之首」，靠的不是高度，而是位置与文化：它位于华北大平原东侧，是古代封禅之地，历代帝王祭祀之所。杜甫写「齐鲁青未了」，写的正是这种地理上的绝对存在感。

还有一个常识容易搞混：杜甫写过不止一首《望岳》。他一共写过三首，分别望的是东岳泰山、西岳华山、南岳衡山。通常说《望岳》不加说明时，指的就是泰山这一首——它写得太好，把另外两首的光芒盖住了。华山那首里有「西岳崚嶒竦处尊，诸峰罗立似儿孙」，衡山那首里有「祝融五峰尊，峰峰次低昂」，都不差，只是泰山这首多了一个「会当」。

说回杜甫本人的行踪。他二十岁左右南下吴越，游过金陵、姑苏，还到过天姥山一带；开元二十三年（七三五）在洛阳应试不第，此后北游齐赵，在泰山、兖州一带盘桓了四五年，《望岳》就出在这段时间。他晚年写过一首长诗《壮游》，回忆自己早年的游历，其中说到「放荡齐赵间，裘马颇轻狂」——骑着好马、穿着轻裘，在齐赵之间到处跑。

「裘马轻狂」这四个字，和「一览众山小」是同一个杜甫。

这也是我读这首诗时最感慨的地方：后人提起杜甫，总是先想到那个瘦骨嶙峋、忧国忧民、在破船上去世的老人。但那个老人二十四岁的时候，也曾骑着马站在泰山脚下，眯着眼睛看那片望不到边的青色，心里想的是「我一定要上去」。两副面孔之间的距离，就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距离。

顺便解释一下「岱宗」这个称呼的分量。泰山之所以为五岳之首，靠的是封禅：秦始皇、汉武帝都曾在此祭祀天地；唐高宗与武则天在乾封元年（六六六）封泰山，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；唐玄宗在开元十三年（七二五）也举行过封禅大典。杜甫写《望岳》时（约七三六），距玄宗封禅才十来年。一个二十多岁的读书人站在那座山下，看着的不只是风景，还有整个王朝最隆重的礼仪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