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禹锡"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"中的"二十三年"是怎么算的？

先算清楚这个数字。

永贞元年（八〇五），唐顺宗即位，王叔文、王伾主导改革，史称永贞革新；刘禹锡是参与者之一，时年三十四岁。这场改革只持续了一百四十多天就失败——顺宗被迫内禅，宪宗即位，改革者一律外放。刘禹锡先贬连州刺史，途中加贬朗州司马；此后历任连州刺史、夔州刺史、和州刺史，在南方辗转了二十多年。

宝历二年（八二六），他罢和州刺史北归，走到扬州，遇见了白居易。

白居易先写了一首《醉赠刘二十八使君》，大意是：你的诗名太高，遭的罪也太多；满朝官员都在升迁，只有你一个人蹉跎；二十三年，折损得太狠了。

刘禹锡回赠的就是这一首：

「巴山楚水凄凉地，二十三年弃置身。怀旧空吟闻笛赋，到乡翻似烂柯人。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。今日听君歌一曲，暂凭杯酒长精神。」

首联交代地点与遭遇。「巴山楚水」指他这些年待过的地方——朗州在今湖南常德，连州在今广东，夔州在今重庆奉节，和州在今安徽和县，都是当时所谓的远恶之地。「弃置身」三个字很重：不是「贬谪」，是「被抛弃在那里」。

颔联用了两个典故，都用得极贴。

「闻笛赋」指向秀。魏晋之际，嵇康、吕安被司马氏杀害；后来向秀经过嵇康在山阳的旧居，听到邻人吹笛，写下《思旧赋》。刘禹锡用它来怀念死去的旧友——王叔文早已被杀，柳宗元在元和十四年（八一九）死于柳州，同案的许多人也都先后离世。「空吟」两个字是说：我只能徒然地吟一吟，人已经不在了。

「烂柯人」出自《述异记》。晋人王质入山砍柴，看见几个童子在下棋，就停下来看；棋局终了，他发现自己的斧柄（柯）已经腐烂，回到村里才知道已经过了一百年，同辈人早就不在了。刘禹锡用了二十多年回到北方，洛阳的故旧凋零，人事全非——这个典故不是修辞，是他的处境。

然后就是那两句。

「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。」沉没的船旁边，千帆照旧驶过；枯病的树前面，万木逢春。

这两句的妙处在于它同时指向两个相反的方向。放在上下文里，刘禹锡显然是在说自己：我是那艘沉船，是那棵病树，二十三年过去，别人都上去了，只有我还在原地。这是自伤，甚至是自嘲。

但意象本身又是昂扬的：千帆竞发、万木争春，画面里全是生长的、前进的力量。一条沉船挡不住千帆，一棵病树也压不住万木。

自伤的话，用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画面来说——这就是这两句能脱离原诗流传千年的原因。后人引用它时，几乎都取它的第二层意思：新事物终将取代旧事物。

【补一段】

还有一个细节容易被跳过：结尾的「暂」字。

「今日听君歌一曲，暂凭杯酒长精神。」今天听了你这首歌，暂且借这杯酒振作一下精神。「暂凭」——只是暂时的。如果真的释然了，就不必说「暂」。这两个字泄露了真实情绪：他在酒席上接住了白居易的安慰，也确实想振作，但那口气并没有真的松下来。

这很符合刘禹锡的性情。他是个倔得出名的人。元和十年（八一五）他回到长安，游玄都观，写了「玄都观里桃千树，尽是刘郎去后栽」——明摆着讽刺当朝新贵，结果又被贬到更远的连州。十四年后他再回长安，又去玄都观，写下「种桃道士归何处？前度刘郎今又来」，等于公开宣告：我还在。白居易后来称他「诗豪」，说的是诗风，也是人。

他晚年与白居易在洛阳唱和极多，并称「刘白」，七十一岁卒于洛阳。二十三年的账，最后是这么收的：没等来平反的道歉，等来了自己的长寿和一柜子的诗。

「怀旧空吟闻笛赋」这一句，还得再往深里说一层。

刘禹锡和柳宗元是同年（贞元九年，七九三）进士，又同在永贞革新里共事，失败后一同外放，一个去朗州，一个去永州，两人隔着重山通信十几年。元和十四年（八一九），柳宗元死在柳州，年四十七。临终前他把年幼的孩子和全部文稿托付给刘禹锡。

刘禹锡接了过来。他替柳宗元料理后事，抚养遗孤，把散乱的文稿整理编次成三十卷的《柳河东集》——今天能读到柳宗元的文章，首先是因为刘禹锡把这件事做完了。他还写过《祭柳员外文》《重祭柳员外文》，其中有些句子说到两人当年在长安共事、后来各自飘零，读起来比任何悼亡诗都沉。

所以「怀旧空吟闻笛赋」的「空」，不只是「徒然」。是说我想念的人里，有一个是我替他收了尸、整理了遗稿、把他孩子养大的人；而现在，我只能徒然地吟一吟向秀的那篇赋。

明白了这一层，「沉舟侧畔千帆过」里的重量就和一般的理解不太一样了：那不是仕途失意的牢骚，是一个送走了同路人的人，回头看江面上船来船往。

刘禹锡最后二十年是在洛阳过的。他回朝后做过主客郎中、集贤殿学士、礼部郎中，晚年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，与白居易、裴度等人日日唱和，编为《刘白唱和集》。他活到七十一岁，在唐代诗人里算长寿——比柳宗元多活了二十四年，比元稹多活了二十二年。

「沉舟侧畔千帆过」，说这话的人最后活过了很多人。

再补一句关于《陋室铭》。这篇八十来字的小文，一般署名刘禹锡，开篇「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」、结句「斯是陋室，惟吾德馨」人尽皆知。不过它的作者归属在学界有争议：最早的《刘宾客集》里没有收这篇，它始见于宋人的选本，因此有人认为可能是托名。这件事至今没有定论，引用时不妨留个余地。

倒是「惟吾德馨」这句，和他一生的行为对得上：二十三年被弃置，回来还是那副脾气，还敢再去玄都观写诗。德馨不馨不好说，骨头确实是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