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"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"是在庐山写的吗？他当时什么处境？

元丰七年（一〇八四）的春天，苏轼离开黄州。

他在黄州住了四年零两个月。那是乌台诗案的后果——元丰二年（一〇七九），他因诗文中的讥讽之语被御史台弹劾下狱，关了一百多天，几乎被处死，最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，「不得签书公事」，等于被剥夺了实际职权，还得自己解决生计。他在黄州城东坡上开荒种地，自号东坡居士；也就是在那里写出了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、前后《赤壁赋》、《寒食帖》和「一蓑烟雨任平生」。

元丰七年三月，朝廷下令把他「量移汝州」——「量移」是宋代对贬谪官员的一种宽减，意思是酌情移近一点。汝州（今河南汝州）离京城更近，听起来是好消息，但苏轼自己并不觉得：他这一年已经四十九岁，在黄州刚刚安顿下来，又要拖家带口长途迁徙，而且前途未卜。

他从黄州出发，顺江而下，经九江时上了庐山。

他在庐山待了十来天，写了好几首诗。其中最有名的两首，一首是《题西林壁》，一首是「芒鞋青竹杖，自挂百钱游」那一类。同行的人劝他：你的庐山诗已经写得很好了，不要再写。但他最后还是在西林寺的墙上题了那二十八个字。

「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。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。」

这四句的结构很值得细看。前两句是纯粹的写实，而且是任何登过庐山的人都能验证的写实：从正面横着看，庐山是一道连绵的山岭；从侧面看，它又变成一座突起的孤峰。远看、近看、俯视、仰视，看到的都不是同一个样子。

也就是说，这个观察不是比喻，是地形事实。庐山是断块山，山体走向复杂，主峰汉阳峰、五老峰、香炉峰形态各异，从不同方位看确实判若两山。

后两句才从写实跳到议论：为什么看不清庐山的真面目？因为我自己站在山里面。

这里有一层常被读者错过的地方。今天人们引用这句诗，多半是当作「当局者迷」的同义语——你陷在事情里面，所以看不清。但苏轼的原意要更具体一些：他说的不是「迷」，而是「见不到全貌」。你在山里，看到的永远是局部的、具体的、此刻的山；要看清整座山的轮廓，必须退出来。这是一个关于位置和视角的判断，而不是关于智力的判断。

这层意思放在元丰七年的苏轼身上，很难说不带着自况。他刚刚从一个位置（黄州）被移到另一个位置（汝州），此前五年里，他从朝廷命官变成罪人，从京城走到江边；他对「同一个人在不同位置上看同一件事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」这件事，体会比谁都深。当然，诗无达诂，这只是一种读法，不必坐实。

【补一段】

顺便说说「题壁」这件事。这首诗的题目叫《题西林壁》，意思就是写在西林寺墙壁上的诗。在印刷术还不足以即时传播诗文的时代，题壁是唐宋诗歌最重要的传播方式之一：驿站、寺观、酒楼、风景名胜的墙壁，就是当时的公共版面。一个人写了一首诗，题在名山寺院的墙上，后面来的人读到，可以唱和、可以抄走、可以刻石。

苏轼一生题壁极多，他自己也清楚这些字的命运——写在墙上的诗，会被风雨剥蚀，会被后人刻碑，也可能就此消失。西林寺的这堵墙早已不在，但这首诗留下来了。

这首诗后来成了汉语里最常用的「跳出局限」的说法，被用在管理课、心理学文章、甚至新闻评论里。一个很实在的提醒是：它被引用得越频繁，越容易只记得那两句议论，而忘了前两句的观察。苏轼是先看了十几天庐山，才说出那句「只缘身在此山中」的——结论是从具体的经验里长出来的，不是凭空得出的格言。

还有一层常被忽略：苏轼在庐山其实先写了别的诗，而且一度打算不写了。他在庐山上十来天，写了《初入庐山》等好几首，同行的人（有人说是参寥，也有说法是同游的友人）劝他：先生在庐山写的诗已经很好，不必再作。他最初也答应了。

可最后他还是提了笔。

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像这首诗的内容——别人都说「够了，不用再看了」，他偏要再换一个角度。于是有了「横看成岭侧成峰」。

宋代还有不少同类的「哲理诗」：朱熹「问渠那得清如许？为有源头活水来」，陆游「山重水复疑无路，柳暗花明又一村」，王安石「不畏浮云遮望眼，自缘身在最高层」。它们的结构很相似——前两句叙事写景，后两句说理。而其中流传最广的，还是苏轼这一首。原因大概在于它最「空」：朱熹讲的是读书，陆游讲的是行路，王安石讲的是政治，苏轼讲的只是「看」本身。越是空的道理，越装得下更多的人。

顺带补一句出处：今天常说的「当局者迷」，比苏轼早得多。《旧唐书·元行冲传》里就有「当局称迷，傍观见审」——下棋的人糊涂，旁观的人看得清。所以把「只缘身在此山中」直接等同于「当局者迷」，是把两个来源不同的说法合并了；它们意思相近，来历却不一样。

离开庐山之后，苏轼顺江而下到了江宁（今南京），去见了一个人：王安石。

王安石这时已经罢相多年，退居半山园。两个人在政治上是对立的：苏轼反对新法，为此吃过四年黄州的苦；王安石是新法的推行者。但这一次见面，两人同游钟山，论诗说佛，相处了一个多月。王安石劝苏轼在江宁买田定居，苏轼一度动心，还写了「骑驴渺渺入荒陂，想见先生未病时」这样的句子。

最后他没有留下，继续北上了。

这次见面被称为宋代最著名的一次文人相会，后代反复书写。我倒觉得它和《题西林壁》有点关系：一个刚从山上下来、明白了「身在此山中」的人，去见了一个曾经站在最高处、如今也退出来的人。两个人都在山外，才谈得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