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煜"问君能有几多愁，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"写于什么时候？他当时是什么处境？

「春花秋月何时了，往事知多少。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雕栏玉砌应犹在，只是朱颜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」

这首《虞美人》写于李煜生命的最后两三年，是他被俘至汴京之后的作品。据宋人笔记记载，他写下这首词后，宋太宗闻之大怒（一说是因词中流露故国之思），赐牵机药将其毒死。也就是说，这首词很可能是绝笔。

先把李煜的时间线排清楚。他生于九三七年，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，本无继位资格，因兄长们相继早逝而成为太子；九六一年即位，时年二十五，史称南唐后主。他在位十五年，前期南唐已向宋称臣、去帝号改称江南国主；九七五年，宋军攻破金陵，李煜出降，被俘北上，到汴京后被封为「违命侯」——这个封号本身就是侮辱。九七八年七月七日（恰是他的生日），他被赐死，年四十二。

知道了这个处境，再读第一句就不一样了。「春花秋月何时了」——春花与秋月是人间公认的美好，他却问：什么时候才是个头？这不是厌世，而是一个囚徒的真实心理：美好事物的循环往复，对他而言只会反复提醒失去的东西。每年春天花开、秋天月圆，而他还在囚笼里。所以这一问里没有闲情，只有煎熬。

「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」：昨夜春风吹进囚居的小楼，在明亮的月光下，他不敢回想故国。「不堪回首」四个字，是全词最重的地方。

「雕栏玉砌应犹在，只是朱颜改」：金陵宫中的雕花栏杆与玉石台阶应该还在，只是人的容颜已经憔悴（一说「朱颜」指旧日宫人与繁华景象）。物是人非，这是最古老的痛。

最后两句是千古名句。它把愁比作什么？一江春水向东流。这个比喻有三层好处：第一，水是有形、可量、可见的，愁无形——比喻把无形变成有形。第二，是「春水」，春天涨水，水量丰沛、来势汹涌，比任何时候的水都更有力量。第三，「向东流」是不可逆、无尽头的一条线——愁不是一团，是一条流不尽的河。三层叠加，愁有了体积、有了势头、有了方向。

【多说几句】

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里给了李煜一个极高的位置：「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，感慨遂深，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。」这句话要拆开看。在李煜之前，词主要是宴席上由歌女演唱的娱乐文本（「伶工之词」），题材多是闺情、艳情、离愁；李煜把自己真实的亡国之痛写进词里，让词第一次承担了严肃的人生内容。体裁的升级，是由一个人的苦难完成的。

李煜的词也因此分成截然分明的两期：前期的宫廷享乐之作，如「晚妆初了明肌雪，春殿嫔娥鱼贯列」；后期的囚居之作，如「梦里不知身是客，一晌贪欢」「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，天上人间」「无言独上西楼，月如钩。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」。前后对照读，是文学史上最残酷的一组对比。

清代赵翼有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：「国家不幸诗家幸，赋到沧桑句便工。」用在李煜身上最合适，也最让人不舒服——一个王朝的覆灭与一个人的死亡，换来了中国文学里最好的一批词。

【记住这个点】这是亡国之君在汴京囚楼上写的绝笔：把无形的愁，比成一条向东流不尽的春水。

【多问一句】为什么词这种体裁特别适合写这种痛？因为词的长短句结构天然接近口语的呼吸，适合吞吐、适合停顿；它原本就是配乐唱的，音乐性让它比诗更直接地作用于情绪。李煜把这种「柔软的体裁」用来装载最沉重的亡国之痛，反而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张力——形式越轻，内容越重。

【再走远一点】南唐的灭亡还有个知识背景值得知道：南唐是五代十国里文化最盛的一国，中主李璟、后主李煜都是词人，冯延巳也是词史大家；宋太祖灭南唐后，江南的文化资产（典籍、乐工、藏书）大量北迁。所以李煜的个人命运背后，是一次文化中心的转移。

【再补一层：李煜不只是个会写词的亡国君】把李煜只理解成一个「只会填词的亡国之君」，是把他看扁了。他在艺术上的才能是多方面的：他精通音律，能自度新声；他的书法自成一体，后人称为「金错刀」（笔法颤掣、遒劲如寒松霜竹）；他擅长绘画，尤工翎毛墨竹；他酷爱收藏与刻书，南唐宫廷所藏的法书名画与刊刻的典籍在当时是顶级的。换句话说，他是那种典型的「艺术家型君主」。

南唐宫廷也确实崇佛，李煜本人笃信佛教，宫中设有佛堂，他曾在都城内大量度僧、建寺。这件事后来常被拿来当作他「不理朝政」的证据。至于他的政治能力，史书评价并不高：军事上应对宋军的策略屡屡失误，用人也多受批评。但也有减免赋税、慎用刑罚一类记载，不能一概抹掉。

【补个提醒】这里有一个值得守住的界限：可以承认他的词成就极高，但不要用文学成就去美化一次政治失败。一个王朝在他手里终结，代价是无数人的流离；而他留下的词，是这代价之外的另一件事。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，也应当分开记账。

最后补两个细节。一是词牌名：「虞美人」本是一种花（相传与项羽的虞姬有关，花名亦称虞美人草），唐教坊曲以此为名，后来成了固定的词牌。二是「春花秋月何时了」的「了」，读 liǎo，意思是「了结、完结」，不是语气词；整句是「这样的春花秋月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」。一个字的读音，决定了整句的情绪是疑问还是叹息——这里两者兼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