悼念妻子韦丛，她二十七岁病逝，跟元稹过了七年苦日子。
「曾经沧海难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云」这两句，十个人里有六七个会说作者是李商隐。这个误认非常顽强，甚至有人能整段背诵，却依旧记成李商隐的诗。
它真正的作者是元稹，出自《离思五首》其四。元稹与白居易并称「元白」，在中唐诗坛的地位极高，但今天普通读者的印象远不如李商隐深。
误认的原因主要有三层。第一层是语言质感：这两句用「沧海」「巫山」这样的大词做比较，含蓄、克制、带一点说不出来的痛，恰好是李商隐最标志性的腔调。第二层是文体联想：李商隐写了一大批《无题》，读者已经养成「这么深情又不点名，多半是李商隐」的条件反射。第三层是后世的引用语境：这句诗在现代几乎被当作通用的情话，出现在歌词、小说、影视和鸡汤文案里，脱离上下文之后，作者信息首先被磨掉了。
那么元稹写它的时候，究竟在说什么。
他二十岁出头娶了韦丛。韦丛是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女儿，出身不低，而元稹当时只是个尚无功名的读书人，婚事里带着明显的下嫁意味。婚后七年，家境清苦，韦丛二十七岁病逝。元稹后来官越做越大，这段亏欠却再也补不上。
《离思五首》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，第四首最出名。前两句说：见过沧海，别处的水就算不上水了；见过巫山的云，别的云就不算云了。后两句接着说：「取次花丛懒回顾，半缘修道半缘君。」走过再繁盛的花丛也懒得回头看，一半是因为修道，一半是因为你。这不是暧昧，是很明确的悼亡。
两个比喻都有出处。「观于海者难为水」出自《孟子·尽心上》，说的是见识过大场面之后，小格局的东西就入不了眼；「巫山云雨」出自宋玉《高唐赋》里巫山神女的故事，后来成为男女情爱的经典典故。元稹把前者拿来表达「曾经拥有过最好的」,把后者用来把亡妻想象成神女——这是悼亡诗里很重的抬举。
同样容易被误用的，还有元稹的另一组悼亡诗《遣悲怀三首》，其中「贫贱夫妻百事哀」今天常被当成抱怨穷日子难过，原意其实是：正因为一起过过苦日子，现在想起来每一件小事都让人难过。这一组诗写的是同一段婚姻，与《离思五首》可以合起来读。
如果想彻底区分开元稹和李商隐，最可靠的办法不是靠感觉，而是看对象是否明确。元稹的深情大多有名字、有事件的，或是悼亡妻，或是写给女性友人；李商隐的深情常常不指人，典故密度极高，读起来像一层层未拆开的封套。把这个差别记住，判断就不容易跑偏。
最后有一件事得说清楚：元稹在历史上的评价是分裂的。他的诗被人推崇，他的仕途与为人却长期有争议，有人认为他趋附权贵、私德有亏。这提醒我们，读诗和读人是两件事——把「写得这么深情」直接当成「人品必然高尚」的证据，是很容易翻车的推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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