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欲穷千里目，更上一层楼」的作者一定是王之涣吗？

「白日依山尽，黄河入海流。欲穷千里目，更上一层楼。」这首《登鹳雀楼》几乎是中国最著名的五言绝句，作者一般署王之涣。但作者这件事，其实有过一段文献上的波折。

现存材料里，这首诗最早出现在唐人选本《国秀集》中，那本书把它署在朱斌名下，题作《登楼》。到了宋代以后，各种选本与总集（包括大型总集《文苑英华》《全唐诗》系统）多把它归给王之涣，此后就成了通行的归属。也就是说，早期文献与后世通行系统对作者的记载并不一致。

今天学界为什么倾向于王之涣？主要理由有两条：一是宋代以后的选本系统相对完整、影响深远，构成了事实上的通行归属；二是王之涣本人存诗极少而名声极大——如果这首诗确实出自他手，与他现存作品的水准和气质是吻合的。但这并不等于争议被彻底解决，只能说是「以通行说法为准，同时承认文献上有分歧」。

这个作者身上的另一个数字更值得一说：王之涣现存的诗不到十首，《全唐诗》里收的也就是六首左右。靠这么少的作品，他在唐诗史上占的位置却相当高：《登鹳雀楼》与《凉州词》（「黄河远上白云间」）两首，就足以让他进入任何一个唐诗选本。这种「作品极少而名篇极硬」的情况，在唐诗里并不多见。

再看这首诗写的那座楼。鹳雀楼在唐代属于河中府蒲州，位置大致在今天山西省永济市，紧靠黄河。因常有鹳雀一类水鸟栖息其上，所以得名。楼在历史上多次毁于战火，今天看到的鹳雀楼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后重建的仿唐建筑——也就是说，我们如今登上去看到的黄河，是新的楼、旧的河。

诗里的两句写景也有地理上的讲究。「白日依山尽」写的是日落，注家通常认为所依之山是楼观对面连绵的山峦；「黄河入海流」则是远望的想象，因为从这里到入海口有一千多公里，站在楼上不可能真的看到海。这恰恰是它的高明之处：前两句一近一远、一实一虚，后两句从眼前的景直接推到人生道理，中间不需要任何过渡。

关于王之涣，还有一则流传很广的轶事值得提一下。唐人笔记《集异记》里记载了「旗亭画壁」的故事：王之涣、王昌龄、高适三人在酒楼饮酒，恰逢伶人奏乐唱诗，三人约定看谁的诗被唱得最多。前几首分别唱到王昌龄与高适的作品，王之涣便指着其中最出色的一位伶人说，如果她唱的不是我的诗，我这辈子就不跟你们争了；结果那位伶人开口，唱的正是他的《凉州词》。三人当场大笑。

这个故事出自笔记，未必是真的，但它透露了一条可靠的信息：王之涣的两首名作在当时就已经是传唱度极高的歌词。这也间接支撑了《登鹳雀楼》归属于他的说法——一个作品少而流传广的诗人，与这类「凭几首名篇进入文学史」的传闻形象是吻合的。

最后说「更上一层楼」。这五个字后来变成了汉语里的固定表达，用来比喻继续努力、继续提高。它的力量在于本义与比喻义完全重合：字面上确实是上楼，意思上确实是进取，没有一点点勉强。唐人写诗常在这种「具体到可以踩上去」的句子里放道理，这与宋人喜欢把道理讲成议论是两种不同的路子。

所以关于作者，实用的结论是：引用时照通行题署写王之涣（教材、选本都如此）；如果做文献层面的讨论，就应当把《国秀集》署朱斌这件事一并说明。一首名作的归属存在早期异说，这在古籍流传中并不罕见，不影响诗本身的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