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《清明》一样，《山行》不见于杜牧的《樊川文集》，最早见于南宋选本。
「远上寒山石径斜，白云生处有人家。停车坐爱枫林晚，霜叶红于二月花。」这首《山行》是小学课本里的常客，作者栏写着杜牧。但如果按考据的标准查一遍，会遇到与《清明》相同的麻烦：它不在《樊川文集》里。
《樊川文集》是杜牧的外甥裴延翰编的，收诗文二十卷，取材与关系都比较近，可信度相对高。而《山行》最早见于南宋的选本系统，之后被大量选入选集，尤其是清代《唐诗三百首》一类通行选本，名声就此定型。今天学界的态度与《清明》一样：作者存疑，通行署杜牧。
这首诗真正的富矿，在文本细节上。
第一处是「白云生处」还是「白云深处」。「生处」与「深处」两种异文都在流传，含义有别：「生处」强调的是云的生成——白云从那里生出来，画面带动态；「深处」强调的是距离——白云深处，山很远。流行的教材多取「生处」，而在一些古本与书法作品里能看到「深处」。两个字各有各的好处，这正是古籍异文的常见情形：不是谁抄错了，而是同一首诗在不同流传系统里自然分岔。
第二处是「坐」字。很多人第一次读，会把「停车坐爱枫林晚」理解成「停下车，坐下欣赏枫林晚景」。错在这里：「坐」在古汉语里有「因为」的意思，「停车坐爱」就是「停下车来，是因为喜爱」。如果按「坐下」解，那句诗就成了一个多余的动作，而且与后面的「霜叶红于二月花」失去了因果——他停车，是因为这片红叶实在好看。
第三处是「斜」的读音。这首诗一、二、四句的末字是「斜」「家」「花」。在传统音系里，这三个字同属麻韵，「斜」读作 xiá，与「家」「花」相押。后来普通话的读音演变，把「斜」读成 xié，押韵关系就断了。教材在不同时期对这类字有过不同处理（或标注古音、或按今音读），一度引起社会讨论，讨论的核心其实是同一个问题：古诗的读音，应当服从今天的语言规范，还是照顾原来的格律。这个问题没有唯一正确答案，两派各有理由。
那么杜牧为什么总是被「加挂」作品？原因主要不在他本人，而在流传环节。杜牧去世后，除了裴延翰编的集子，另有《樊川外集》《樊川别集》流传，里面收了不少来源可疑的诗。到明清时期，书商为了让「全集」看起来齐备，常把正集、外集、别集一并刻印，甚至再加坊间传抄之作。刻一次、混一次，几百年的累积下来，杜牧名下就多出了一批后世难辨真伪的诗。这不是杜牧一个人的问题：李白、苏轼名下同样有一批存疑作品，这是古代文献流传的普遍现象。
所以引用时的稳妥做法是：照通行题署写「杜牧《山行》」，因为这是社会共识；一旦涉及考据、教材编写或严肃研究，就要注明作者存疑与文献依据。分清「通行的说法」与「文献能证明的东西」，是这首诗给我们的最大提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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