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林逋《山园小梅》；姜夔只是借它做了两个词牌名。
「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。」很多人把它记成姜夔的作品。这个误会不是凭空的：姜夔有两首极其著名的咏梅词，词牌就叫《暗香》和《疏影》，而这两个词牌名的来历，正是从这两句诗里各取了一词。
顺序要先理清：先有林逋的诗句，几百年后才有姜夔的词牌。
诗句的作者是北宋的林逋。他生于 967 年，卒于 1028 年，字君复，杭州钱塘人。他一生不做官，在西湖孤山隐居了二十年，种梅养鹤，自谓「以梅为妻，以鹤为子」，终身没有娶妻，后世因此称他「梅妻鹤子」。他死后，宋仁宗赐谥「和靖先生」。这是一个把一辈子过成了典故的人。
《山园小梅》全诗是：「众芳摇落独暄妍，占尽风情向小园。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。霜禽欲下先偷眼，粉蝶如知合断魂。幸有微吟可相狎，不须檀板共金尊。」
两句好在哪里？第一，它把梅花写成了「形」与「味」的组合：疏影写影子的形状，暗香写几乎闻不到的气味。第二，全句没有一个「梅」字，读者却立刻知道写的是梅，这是咏物诗最难的一层——不点名而认得。第三，它给出了一份完整的背景：水要清浅，光要黄昏，只有这样稀疏的影子才看得清，只有这种若有若无的香才浮得起来。
这份背景其实很讲究。梅花开的时节是冬末春初，天色早暗，水浅则影清，月色初上而天光未尽，这些条件缺一个，画面就散了。后来所有写梅的人，几乎都要跟这两句比一比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这两句后来还跨界去了绘画。中国画梅讲究构图上的「疏」与「斜」——枝不多、势要斜、留白要多，讲究的正是「疏影横斜」这四个字。文人画里的梅，很少画成满树繁花，多半是一枝斜出、几点疏花，这套审美从宋代定型，林逋这两句是它最重要的语言来源之一。所以它不只属于诗，也属于画梅的规矩。
再看姜夔。他作《暗香》《疏影》两词，是绍熙二年（1191 年）冬天在范成大的石湖别墅里写的，属于「自度曲」——自己作曲、自己定词牌。他取林逋诗里的词做牌名，本身就是一次致敬，也正因为这两首词太动人，后世反而把源头记反了。
这种事在文学史上反复发生：出处太有名，借用者也太有名，最后借来的名字盖过了原来的句子。类似的情况还有「暗香」这个词本身，在宋词里被大量使用，慢慢变成了一个通用意象，谁先用往往就没人追了。
顺带说一句林逋的处境：他不是没有机会做官，而是主动不做。宋初的隐逸风气与朝廷的旌表传统，让「隐士」成为一种被官方认可、也被文人尊敬的身份。林逋在孤山二十年，来往的多是士大夫，陆游后来写过「不受尘埃半点侵，竹篱茅舍自甘心」（咏梅句），这类后继的咏梅诗，几乎都站在他的肩膀上。今天在西湖孤山，还能看到放鹤亭与他墓的踪迹。
如果只记一个判断依据：林逋是北宋人，姜夔是南宋人，词牌名借用诗句，诗句不能反过来算作词的产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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