赠刘景文

荷花已经凋尽，连那像伞一样撑着的荷叶也看不到了；菊花也残了，但花枝还傲然地迎着霜。 一年里最好的景致，你要记住：正是橙子发黄、橘子还绿的时候。

这首诗的厉害之处在于：它写的是衰败，结论却是赞美。 前两句从残景入手，一句荷花，一句菊花，都是秋天结束前的样子。「荷尽已无擎雨盖」——荷叶本来像一把撑开的伞，能为池面遮雨，如今叶都没了，只剩空水；「菊残犹有傲霜枝」——花已经残了，枝还立着，迎着霜。两句一对比，后一句的「犹」字就把精神提起来了：不是安慰自己花还会开，而是承认花残了，但姿态还在。 后两句是全诗的转折，也是千古传诵的句子：「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。」别人写秋多为悲秋，苏轼偏说一年中最好的时候就在此刻——橙子黄、橘子绿，正是秋末冬初。他用「君须记」三个字把话说得郑重，像长辈跟朋友认真交代一件要紧事；而「最是」又把结论下得极确定，一点不含糊。 更动人的是这句诗的语境：它是赠给刘景文的。刘景文当时年近六十，仕途不顺，苏轼很欣赏他的为人与才学，曾上表推荐他。所以「橙黄橘绿」不只是写景，也是在说人——你这份成熟，正是最好的时候。全诗不着一字安慰，没有「莫愁」「何憾」这类话，只把季节的好指给对方看，比任何劝解都体面。 这也是苏轼的本色：他不否认萧索，他只是坚持在同一片景色里找到另外一层意思。四年后他被贬惠州，还敢写「日啖荔枝三百颗」；八年后被贬到海南，还写「九死南荒吾不恨」。这首小诗里的那点明亮，是他一生都在用的办法。 【逐句细读】 「荷尽已无擎雨盖」——「擎雨盖」就是荷叶：它像一把伞，替池面挡雨。荷叶尽去，池上也就空了。这句写的是「没有」——一个夏天里最热闹的植物彻底退场。 「菊残犹有傲霜枝」——花已经残了，枝条却还硬着，迎着霜。「犹」字是关键：不说「更」，不说「还美」，只说「还在」。这是苏轼看人的方式——承认残，也看见骨。 「一年好景君须记」——「君须记」把话说重了：不是随口一提，是要你记住。宋诗爱讲理，这一句就是诗里的讲理句，但讲得动情。 「最是橙黄橘绿时」——「最是」下得极确定，一点不含糊：一年里最好的时候，就是现在。别人悲秋，他偏说秋冬之交最好，因为成熟的东西恰在这时。 【为什么是赠人的】刘景文年长于苏轼，仕途坎坷，年近六十仍未得志；苏轼很赏识他，还上表举荐过。所以「橙黄橘绿」不只是写景，也在说人：你这份成熟，正是最好的时候。全诗不着一字安慰，没有「莫愁」「何憾」这类话，只把季节的好指给对方看——这比劝解体面得多。 【延伸】写这首诗时，苏轼正任杭州知州，同时在办一件实事：疏浚西湖、筑成苏堤。四年后他被贬惠州，还写「日啖荔枝三百颗」；八年后被贬到海南，又写「九死南荒吾不恨」。把眼前的光明指出来，是他应付逆境的老办法。 【可以一起读】《题西林壁》也作于仕途不顺时，「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」说的是另一件事：看不清，往往因为站得太近。

初冬市场上有橘子的时候，这首诗就读通了。前两句要连着读：荷尽、菊残，是「承认」；后两句是「因此」。宋人写诗爱讲理，这首诗讲的理只有一句——最好的时候未必是最热闹的时候。刘景文读到这句时，大概会笑一下。 【橙黄橘绿是什么时候】橙与橘在长江流域霜降前后陆续成熟，橙转黄、橘犹绿，正是秋末冬初的景象。苏轼写的是眼见实景，不是随手取的意象；也正因为是实景，「一年好景」这句才没有说教的空味。 【刘景文其人】刘季孙，字景文，北宋名将刘平之子，博学能诗，一生仕途不显，曾任两浙兵马都监，驻杭州。苏轼与他交往甚厚，称他「慷慨奇士」，还向朝廷举荐过他。这首诗把他写进了后世读者的记忆里——「橙黄橘绿」后来也常被用来形容成熟与收获的时节。 【写这首诗的苏轼在做什么】元祐四到六年，他在杭州任知州：疏浚西湖、用挖出的淤泥筑成苏堤，还办过收治病人的安乐坊。一边做大工程，一边给一个不得志的朋友写诗说「你在最好的季节」——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种性格：他习惯把力气用在当下。 【题外】苏轼写赠答诗，很少说「你要保重」这类话。他更喜欢递给对方一样看得见的东西：一处景、一顿饭、一句玩笑。这一首递过去的是一整季的橘子——「君须记」三个字说得认真，也说得亲近。朋友之间最好的鼓励大概就是这样：不劝你别难过，只告诉你现在正是好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