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包退伍那年正赶上选村委主任。他那身没有肩章的草绿色军装,把清泉村人的眼睛都映亮了,于是小包成了清泉村的村委会主任。
清泉村有三百多户人家,众姓杂居。那些鸡鸣狗盗、口角相争、既请不来公安也上不了法院的琐事,都归小包来管。加上小包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村里,管起来磕磕碰碰,难免伤和气。因此小包很头痛,头痛的小包就请几个朋友喝几盅,以酒解愁。慢慢地,大家都知道小包爱喝酒,也知道他酒量不大——三两白酒就面红耳赤,半斤下肚就找不着北,喝多了还胡言乱语,常常失态。
村里的云仙和宝业为一根几尺长的枯木大打出手,打得眼青鼻肿。宝业知道云仙不会轻易罢休,便叫老婆炒了几个菜,把姐夫小包请来喝酒。宝业想,你小包总不至于连自己的小舅子都不认吧;再说,只要不让他喝满半斤,他就会袒护自己,也不怕云仙折腾。
宝业果然狡黠,只让老婆买了一瓶半斤装的红高粱,一坐下就匀成两杯,一人一杯喝完。小包只红了脸,却没醉。宝业见机就本末倒置、添油加醋地诉起冤来。小包等他说得差不多了,开口大骂云仙不是人,表示一定要处罚云仙。说着,他忽然从身上摸出一瓶酒:“黄乡长送给我的一瓶洋河大曲,来,我们尝尝。”宝业一见慌了,忙拦:“下次再喝吧。”小包容不得多说,先给自己斟满,又给宝业满上。这时调解主任进来了,说是找村委主任有事。小包说:“不急不急,先坐下来喝杯酒。”调解主任也不推辞,挨着小包坐下喝起来。
酒喝得差不多时,小包的喉咙响了。他忽然对宝业说:“你刚才是一派胡言,意在迷惑我。要是没有黄乡长送我的酒,差点铸成冤假错案了。”接着严厉地说:“你无理取闹,强占强要,出手打人,法理难容。马上付清云仙五百元医药费。”宝业听了,怒目而视。小包也不急,转身对调解主任说:“你去把拖拉机开过来,把宝业家的大肉猪拉去卖了。”
听说小包秉公断案,要把自己小舅子的大肉猪拉去卖了抵医药费,大家都围过来看热闹。小包叫了几个围观的小伙子帮忙,自己也卷起袖子准备动手,嘴里还不停嚷着:“不准少卖,也不准多卖,就五百元。”宝业知道姐夫一旦酒醉是说得到做得到的,而这头大肉猪至少能卖七百多。他知道躲不过去,只好叫妻子拿出五百元钱了事,心里后悔得要死——今天浪费了酒菜,还赔了钱。
酒醒后,小包主动登门谢罪:“我不是人,只因贪杯,脑子糊涂了,竟分不清你平日对我的好,现在只能请你多多包涵。”宝业听他诚恳,气也消了大半,只好不了了之。
此后村里人把他称作“酒包公”。“酒包公”的事传到一位记者耳朵里,记者专门采访了小包,写了一篇长篇报道,从此名声越来越响。
去年,市里组织有关部门与一批贫困村结对扶贫,与清泉村结对的是市工行。市工行的汪行长在黄乡长陪同下来到清泉村时,已近中午。小包叫老婆弄了一桌子菜宴请汪行长一行。汪行长一见到酒,就想起了小包的雅号“酒包公”,加上饭前谈话时,小包的事业心和敬业精神感动了他,便把小包拉到自己身边坐下。
开始喝酒,大家敬汪行长,汪行长却先敬小包,还问起酒醉断案的细枝末节。小包无奈地笑笑:“是大家传得神了。”
喝了几盅,小包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了。汪行长说:“多喝点,我们还巴不得你今天喝醉了给我们断断案呢。”小包面红耳赤,一边道谢,一边推辞。汪行长觉得小包耿直,偏要与他干三杯,黄乡长也在一旁劝导,说汪行长这么远赶来帮助清泉村发展,你不多敬敬怎么行。可小包已经喝了半斤多,任凭谁劝也没用。相持许久,双方都不肯让步,汪行长忽然说:“小包,你办果脯厂的钱不是还不够吗?你先跟我干三杯,接着你每喝一杯酒,我就给你们村里贷款一万元,支持你们办果脯厂。”
黄乡长听了也竭力怂恿。小包正为资金发愁,饭前向汪行长提过,汪行长只答应贷三十万,缺口的几十万还没着落。他思考再三,终于站起来问:“说话算数?”汪行长说:“支持你们脱贫致富是我们的责任,怎会不算数?一杯一万,一言九鼎。”
小包把酒闷进肚里,一连闷了六杯,众人愕然。他还要倒酒,老婆跑过来按住他的手:“你已经喝了一斤多了,再喝下去要没命的。”小包感激地朝她点点头:“没事的,你放心。”又一杯接一杯地把酒像倒水一样倒进肚里。汪行长他们大气都不敢喘。小包问:“现在几杯了?”黄乡长说:“二十一杯了。”酒包公停下不喝了,可精神蛮好,除了脸红得像血,没有一点醉态。他说:“二十一杯酒是二十一万,加上汪行长答应过的三十万,已经是五十一万,足够办果脯加工厂了。”他满足地坐回位子,泰然自若地继续与汪行长碰杯。
黄乡长呆了,汪行长呆了,小包的老婆也呆了。呆过之后,几个人什么都明白了——原来他喝半斤就醉得不省人事、六亲不认,全是装的。
黄乡长哈哈大笑:“小包,你也太会装了,竟然装了好几年不露痕迹。”小包憨厚地笑:“雕虫小技,望多见谅,也望各位不要把今天的事外传,否则我在村里就无立锥之地了。”汪行长风趣地说:“想不到我也大老远地跑来栽了个跟头。”他喟叹一声:“不过这几年也难为你了。”
汪行长没有食言,五十万元贷款如期到账,清泉村果脯加工厂在鞭炮声中开业,汪行长亲自为开业剪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