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那年冬天，雪下得比狗毛还密，陆机站在门槛上数了第七遍天光，心里头的火苗烧得比炭炉还旺——家里老娘病得快把魂儿都熬没了，他得赶紧送信回去。可这满城的熟人里，谁敢托？说不准哪句话传到官府耳朵里，就得被扣个“私通家属”的帽子。
正急得抓耳挠腮时，眼角一瞥：黄耳，那只灰不溜秋、耳朵尖儿还缺块肉的土狗，正蹲在墙根啃半块冷馒头。陆机忽然灵光一闪，一拍大腿：“你行不行？”黄耳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像在说：“你才是真不行。”
陆机二话不说，铺开纸，蘸墨写信。字迹歪得像醉汉爬梯，内容却句句带血——“娘，我在这儿好着呢，别怕，等我回来。”写完，卷成小筒，绑在黄耳脖子上，还顺手塞了两块干粮进它嘴里。“走，回家一趟，捎个回信回来，懂吗？”黄耳眨巴眼，尾巴甩了三下，转身就冲进了风雪。
这一去，就是五十天。陆机每天准时站在门口，脚底下的门槛被磨出一道深沟，像条小河。邻居路过都笑：“陆大人，您这是练‘守门功’啊？”他也不答，只盯着巷口，眼睛比鹰还尖。
第五十一天，雪停了，天边泛出鱼肚白。一个灰影踉跄地扑进院门，腿软得像面条，鼻子冻得发紫，嘴里还叼着一封皱巴巴的信。陆机一把抱住它，眼泪砸在狗头上，热得能烫出烟来。
他小心翼翼解开信，读完，心猛地一沉。不是家里的字迹，是黄耳自己咬破墨汁，在信封背面留下的——“已到，勿念。吾力尽矣。”
他低头一看，黄耳已经闭眼，身子软得像被抽了骨头。那双曾追过野兔、翻过城墙、跑过十里山路的眼睛，如今再也没睁开过。
陆机没哭出声，只是抱着它坐在雪地里，直到天黑。后来他在院角挖了个坑，埋了黄耳，立了块石碑，上面刻的不是名字，是一行小字：“此地曾有狗，负信千里，归而亡。”
没人知道那地方叫什么，直到后来，有人路过，指着那块石头说：“哎，那是黄耳冢吧？”从此，这名字就钉在了城南的巷子口，成了个没人敢讲笑话的角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