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次北固山下》——北固山在哪里？「海日生残夜」为什么被题在政事堂上？

客路青山外，行舟绿水前。潮平两岸阔，风正一帆悬。

海日生残夜，江春入旧年。乡书何处达？归雁洛阳边。

王湾《次北固山下》。八句，五言律诗。

先说作者。王湾是洛阳人。（生卒年不详。）先天元年（712）进士。

他的诗传下来的不多。（《全唐诗》里只收了十首左右。）最有名的就是这一首。

北固山在今天的江苏镇江。（山在长江南岸，三面临水。）北固就是北面坚固的意思。

次是停宿。（船在山下停了一夜，他上岸住宿。）唐人行旅，多半走水路。（从洛阳到江南，走运河入长江。）

第一句：客路青山外，行舟绿水前。（我走的路在青山之外，我坐的船在绿水之前。）

客路是他要走的路。（青山是北固山。）两句一陆一水，写的是旅途。

第二句：潮平两岸阔，风正一帆悬。（潮水涨平了，两岸就显得宽；风正顺，一片帆挂在那里。）

潮平两个字写得极准。（江潮涨到与岸齐，水面成了平的，两岸也就显得远。）

风正是风向正顺。（帆悬着不用人管：一行人只管坐着。）一帆悬三个字，写的是船走得稳。

第三句：海日生残夜，江春入旧年。（海上的太阳从残夜里生出来；江上的春天进了旧的一年。）

残夜是天将亮未亮的那一段。（太阳从夜的残处生出来：一个生字，写的是夜未尽而日已生。）

江春入旧年：江上已经有了春意，旧的一年却还没有过完。（入旧年三个字，写的是节气早于岁末。）

唐人评这一联，评得极高。（殷璠《河岳英灵集》里记：宰相张说把它手题在政事堂上。）

张说做过宰相。（前后三次拜相，是开元年间的重要人物。）政事堂是宰相办公议事的地方。

手题就是亲手写在堂上。（作为诗的楷模，让僚属看。）唐人把两句诗写在政事堂上，是极重的称赏。

殷璠评这两句：诗人以来，少有此句。

第四句：乡书何处达？归雁洛阳边。（家信往哪里寄？归雁会飞到洛阳边。）

乡书是家信。（何处达，写的是寄不到。）

归雁是北飞的大雁。（汉人说雁能传书：《汉书·苏武传》里记雁足系书的事。）后人用归雁，多半就是这个意思。

洛阳是王湾的家乡。（他写洛阳边，写的是回不去。）

这一首写在冬末春初。（江春入旧年，是腊月里的春意。）船停在北固山下，天要亮的时候。

五律八句，中间两联要对。（潮平两岸阔，风正一帆悬；海日生残夜，江春入旧年。）两联都对得极工。

唐人五律，以气象胜的不少。（这一首的气象，全在中间两联。）

阔字与悬字，是第二联的眼。（一个是水面的宽，一个是帆的静。）

生字与入字，是第三联的眼。（一个是日生，一个是春入。）两个字都是动的。

后人评王湾，评的只是这一首。（其余九首，读的人少。）

一首成名，唐人里不止他一个。

再说北固山的地理。（山在镇江城北，临长江，与金山、焦山并称京口三山。）山上有甘露寺，相传是刘备招亲的地方。（那是《三国演义》的说法，正史里没有。）

唐时的京口，是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处。（从江南往北，船都从这里过。）王湾停宿一夜，也就在这条水路上。

客路青山外。（客字点出他不是本地人。）

行舟绿水前。（绿水写的是长江：这一段江水泥沙少，颜色深。）

潮平。（长江口一段受潮汐影响，一天两涨两落。）夜半落潮，天明涨潮：他看见的是涨平的时候。

风正一帆悬。（顺风行船，帆不必调整。）五个字写的是一路顺遂。

海日的海。（镇江离海还有一段：唐人称大江下游的水面为海，也说海日。）一说指东海方向的日出。

残夜的残。（夜将尽而未尽。）太阳从这一段里生出来，是夜与日的交界。

江春入旧年。（旧年是大年三十以前。）江上的柳色先发了：春进了旧年，人也还在路上。

这一联写的是时序交叠。（夜与日交叠，年与春交叠。）后人爱它，爱的多半就是这一层。

乡书何处达。（寄信要托人：水路漫长，信也难寄。）

归雁洛阳边。（雁往北飞，洛阳在北。）他把家信托给雁，也就寄出去了。

《次北固山下》在《全唐诗》里题作《江南意》的异文，字句略有出入。（一作南国多新意，东行伺早天。）

异文不只一处：潮平两字也有作湖平的。

传本如此，不能定于一。

今天通行的本子，依的是《河岳英灵集》。

殷璠编这部书，收的是开元、天宝间的诗。（他评诗极严，选的人不多。）王湾这一首，他选了，还加了两句评语。

评语里记着张说手题政事堂的事。

两句诗题在宰相的堂上，是唐人少有的荣遇。

王湾官做到洛阳尉。（尉是县里的武职，官阶低。）他的诗名，靠的却是这两句。

再说张说这个人。（他是洛阳人，前后三次拜相，封燕国公。唐人称他与苏颋为燕许大手笔：朝廷的大文章，多半出自两人之手。）他爱才，也爱提携后进。（张九龄、贺知章都受过他的荐举。）把两句诗亲手写在政事堂上，是他做得出来的事。（政事堂唐初设在门下省，后来迁到中书省：宰相议事的地方，也是僚属往来的地方。）

再说殷璠那部书。（《河岳英灵集》二卷，选的是开元、天宝年间的诗，起于常建，终于阎防，共二十四人，二百多首。）殷璠在自序里说他的标准：既闲新声，复晓古体，文质半取，风骚两挟。（每人名下都有一段评语，评得极严。）王湾这一条评语里，记着手题政事堂的事。

唐人看重这一联，看重的是它的时序。（海日生残夜：夜还没有完，日已经生了。江春入旧年：年还没有换，春已经进了。）两样都是交叠。（后人写时序交叠的诗不少，写得这样干净的不多。）宋以后，这一联常被拿来论盛唐气象：所谓气象，说的多半就是这一类的句子。

潮平两个字，写的是长江口的潮。

一个悬字。

生字与入字。

年与春交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