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夜洛城闻笛》——「折柳」是曲名还是习俗？李白在洛阳做什么？

谁家玉笛暗飞声，散入春风满洛城

此夜曲中闻折柳，何人不起故园情

李白《春夜洛城闻笛》。二十八个字，七言绝句。

先说洛城。（洛城就是洛阳：唐代的东都，与长安并称两京。）

李白在洛阳住过几回。（开元二十三年前后他在洛阳一带，与元丹丘、岑勋等人往来。）

第一句：谁家玉笛暗飞声，散入春风满洛城。（谁家的玉笛暗暗飞出声来，散进春风，满洛城都是。）

玉笛是玉做的笛子，也常用来称笛。（唐人写笛，多半写玉笛、写羌笛。）

暗飞声三个字写的是夜里。（看不见吹笛的人，只听见声音。）

第二句：此夜曲中闻折柳，何人不起故园情。（这一夜曲子里听见折柳，什么人能不起故园之情。）

折柳有两层意思。（一层是曲名：汉横吹曲里有《折杨柳》。一层是习俗：送别的时候折一根柳枝相赠。）

柳与留同音。（折柳就是留人：送别折柳，是从汉朝就有的事。）

二十八个字里，笛声、春风、曲名、故园，一层一层往外扩。（从一支笛子扩到满城，从满城收到一个人。）

前两句写声，后两句写情。（写到末了，故园情三个字点破。）

李白是蜀人。（他出蜀以后，故园在绵州一带，也就是今天的四川江油。）

听见折柳的曲子，想起的是故乡。（写洛阳的诗，写的却是蜀中。）

唐人写闻笛的诗不少。（王之涣写「羌笛何须怨杨柳」，也是折柳。）

洛阳在唐代是繁华的地方。（城里多宅第，多园子，夜里也热闹。）

一首二十八字的小诗，写的却是安静的夜里。（热闹的城，安静的夜：笛声一散，全城都听见了。）

散入春风的散字，写的是声音的传播。（风把声音带走了。）

满洛城三个字，写的是声音的范围。（一支笛子，一座城。）

李白写诗，常常这样从小扩到大。（一支笛子扩到一座城，一座城再收到一个人。）

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难字。

这首诗收在《唐诗三百首》的七言绝句里。

再说洛阳。（唐代的东都，城里有宫城、皇城与一百多个里坊。）洛阳的繁华，唐人写在诗里的不少。（李白到洛阳的时候，正是开元年间：城里商旅多，宅第多。）夜里听见笛声，是一件平常的事。（不平常的是听的人。）

折柳的习俗，汉已经有了。（《三辅黄图》里记：霸桥在长安东，汉人送客到此，折柳赠别。）柳与留同音，折一根柳枝，意思是留人。（后来乐府里有了《折杨柳》的曲：曲子与习俗，两件事合成一句话。）

李白出蜀以后，几十年没有回过蜀。（他在诗里写故园，写过好几回：《静夜思》也是写故乡。）这一首写在洛阳的夜里：笛子吹的是折柳，听的人想起的是蜀中。

玉笛两个字，唐人常用来称笛。（写玉笛多半是为了好听。）

笛是玉做的，也是竹做的。

再说折柳这一件事。（汉人送客，送到灞桥为止：桥在长安东门外，桥边多柳。）折一根柳枝递给要走的人，是送别的礼。（柳与留同音，折柳就是留人。）这个习俗一直传到唐。（唐人送别，灞桥折柳是常事。）后来乐府里有了《折杨柳》的曲子。（横吹曲里有《折杨柳》，是边地常吹的调。）曲子悲伤，习俗也是离别：两件事合在一处，唐人写折柳，就都有了。

李白在洛阳的那几年。（开元二十二年前后他到洛阳，住了些时候，又往太原、东鲁去。）他在洛阳写过《洛阳陌》，也写过《古风》里的句子。（洛阳的行乐，他看到的不是太平。）这一首写的却是夜里的一支笛子。（繁华的城，安静的夜。）

二十八个字的结构，是从小而大，再从大而小。（一支笛子散进春风，满洛城都是；听到折柳，人人想起故园。）满城的人，末了收到一个人身上。（何人不起三个字，问的是别人，答的是自己。）

《春夜洛城闻笛》的题，有的本子作《春夜洛阳城闻笛》。。

再说洛阳的夜。（唐人写洛阳的夜，多半写灯火与歌吹。）李白这一首写的却只是一支笛子。（看不见人，只听见声音：所以叫暗飞声。）一个暗字，写的是夜里找不着声音的来处。（满洛城三个字，写的是找不着。）

何人不起故园情的何人，是什么人的意思。（不是问谁，是说没有谁。）这一句是全称的反问：满城的人听了折柳，没有一个不想到故乡。（他自己也在其中。）

唐人写思乡，常借声音：笛、角、猿、雁，都是引子。（声音一起来，故乡就来了。）

先有声，后有情。

再说玉笛。（唐人的笛子，多半是竹的；玉笛也有，是贵重的乐器。）写诗的人称笛为玉笛，多半是为了好听。（李白写玉笛，写的也许只是一支竹笛。）散入春风四个字，写的是声音随风散开。（声音是散的，不是传的。）

洛阳的春天，风里有柳絮。（《折杨柳》的曲子，吹的就是这样的时候。）

唐人听笛，多半在夜里。（夜里静，声音传得远。）

夜是听笛的时候。

二十八个字里，前两句写景，后两句写情。

李白在洛阳住过几回。

一听笛子就想起家。

洛城两个字，是唐人对洛阳的称呼。（东都城周长几十里，城里一百多个坊。）

夜里各坊关门，街上静。（静了才听得见笛声。）

一支笛子散进春风，满城都听见。

写的是夜，也是春。

李白出蜀以后，在洛阳、东鲁、梁园之间往来。

他五十五岁以后才往江南去。

洛阳的笛声，写在盛世的末年。

笛子是横吹的。（唐人的笛，与今天的笛相近。）

横吹曲是军中与边地的音乐。

《折杨柳》就在横吹曲里。

李白在洛阳住的几回，前后加起来不过几年。（他在洛阳没有置过家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