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也踢球打球吗？蹴鞠和捶丸到底是什么玩法？跟今天的足球、高尔夫像吗？

前两年看世界杯，我半夜爬起来喝啤酒看球，看着场上二十几个人追着一个球跑，忽然走神冒出来一个念头：中国人在古代，到底踢不踢球？我小时候读过一段，说宋朝有个高俅，球踢得好，被皇帝看上了，一路当到太尉。可那到底是小说里的事，还是真有那么回事？蹴鞠这东西，跟我们今天踢的足球，到底像不像？后来我又听说还有个「捶丸」，规则跟高尔夫很像，我越想越好奇——古人玩球，到底玩出了多少花样？我顺着《战国策》一路翻到《东京梦华录》，才发现这事儿比我想的热闹多了。

先说蹴鞠最早是什么时候有的。我翻《战国策·齐策》，苏秦游说齐宣王，夸临淄这地方多么繁华，说城里的百姓「无不吹竽鼓瑟、击筑弹琴、斗鸡走犬、六博蹋鞠」。我读到「蹋鞠」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——蹋就是踏、就是踢，鞠就是一种用皮做的球。也就是说，早在战国那会儿，齐国国都临淄的老百姓，就已经在「斗鸡走狗」之余，踢一种皮做的球玩了。

我第一反应是吃惊：战国时候的人，业余生活这么丰富？吹竽弹琴、斗鸡遛狗、下棋踢球，这配置跟今天城市里一个年轻人下班去健身、去看比赛，几乎没什么两样。苏秦是去打广告的，话里有夸饰的成分，可他既然敢拿「蹋鞠」这种具体的玩乐项目来证明临淄的繁华，说明这玩意儿在当时的临淄，是真的普及、真的有名。

那蹴鞠到底是谁发明的？这个说法就有意思了。我翻刘向《别录》，里头大意说，蹴鞠是黄帝造的，本来是练兵的手段；又说也有人讲，它是战国时候才兴起的。我读到这里忍不住笑——一个踢球的运动，怎么都能把祖师爷追到黄帝头上去？可转念一想，这其实跟所有古老技艺一样，总要把来头往最古的圣人身上靠。黄帝造蹴鞠这话，我是不敢当真的，它多半是后世喜欢附会的人的说法；但它透露出一个真信息：古人很早就把蹴鞠跟「练兵」绑在了一起。

这一点在汉代特别明显。我翻《汉书》，里头记霍去病的事，说他在塞外带兵，士兵缺粮、饿得打不起精神，他照样「穿域蹋鞠」——画一块场地，带人踢球。我读到这里特别意外：堂堂一员大将军，在外打仗，仗着自己还能吃，不管士兵饿不饿，自顾自画块地踢球。班固把这件事写进去，语气里是有批评的，觉得他不体恤士卒。可这恰恰说明，到了汉代，蹴鞠已经堂而皇之地进了军营，成了军人练武、活动筋骨的一项正经运动。

刘向那个「蹴鞠以练武士」的说法，跟霍去病在塞外踢球这件事，正好对上了。我后来才想明白：汉代的蹴鞠，其实有一半是军训。你想，踢球要跑、要撞、要抢、要耐力，这跟打仗需要的身体素质，几乎是一回事。所以军营里踢球，跟我们今天部队里搞体育训练，道理是一样的。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顺：一种娱乐，因为它跟打仗需要的素质高度重合，就被军队收编了，变成了军训。

汉代蹴鞠有多普及？我翻画像石，发现那真是个热闹。山东、河南出土的汉画像石上，画着大量踢球的场面：一个女子，高髻长袖，一脚把球踢得老高，周围围着看的人。有的画面里，蹴鞠还跟舞蹈、跟杂技混在一起，踢球的人一边踢一边翻跟头。我第一次看到这些画像石的时候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这哪里是踢球，这分明是汉代版的花式足球表演。

我后来才明白，汉代的蹴鞠还没有完全从「表演」里独立出来。它常常跟百戏、跟杂技、跟舞蹈搅在一起，是那种宴会上给贵人助兴的玩意儿。一个舞伎，长袖一甩，脚底下把球踢得团团转，这在汉代贵族的宴饮场合，是很拿得出手的节目。也就是说，那时候踢球，一半是运动，一半是表演，跟我们今天看的足球不太一样。

那到了唐代，事情就大变样了。我翻唐人笔记和类书，发现唐代蹴鞠最了不起的一个进步，是球本身变了。汉代的鞠，我后来查资料，是个实心球——里面塞满毛发一类的东西，踢起来又沉又弹不起来。到了唐代，变成了一种充气的球：用几张皮子缝成圆壳，里头放一个动物膀胱做的气囊，吹足了气再扎紧。我读到这里差点叫出来——这跟今天足球的结构，简直是一个模子！

我得老实说一句：唐代充气球的具体做法，散见于几部类书和笔记，我记不确切到底是哪一本、哪一条最权威，所以不敢说死哪句话是原文，只敢说大意：唐人做的鞠，已经是皮囊充气、外缝皮片的结构，踢起来又轻又弹。这个进步太关键了——实心球你踢不远、跳不高；换成充气球，球才能像今天这样又远又飘，才能玩出真正意义上的射门、传球。我后来才明白，为什么唐代以后蹴鞠突然就盛了——球先升级了，玩法才有升级的本钱。

唐代不光球变了，玩法也变了。我翻到唐代出现了「球门」。汉代踢球，多半是两边对着踢、比谁踢得高踢得远；到了唐代，开始在场地中间立一根高高的竹竿，网上挂着一个球门，两边对踢，看谁把球踢进那个小网窝。我读到这里激动得不行——这已经不是踢着玩了，这是有球门、有对抗、有胜负的正式比赛，跟今天足球的架构成八九分像了。

唐代还有一个特别开风气的事：女子蹴鞠。我翻唐人笔记，里面记了不少宫廷女子、甚至贵族妇女踢球的场面。有的说法讲，宫女们春天在御园里踢蹴鞠，皇帝在后头看着取乐。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有意思：汉代画像石上那个踢球的长袖女子，还带着表演的味道；到了唐代，女子踢球已经成了一种常见的、甚至被写进诗里的活动。一个时代的风气开不开明，有时候看女人能不能大大方方地踢球，就知道了。

真正的鼎盛，是宋代。我翻《东京梦华录》《武林旧事》这些书，看到汴京、临安城里蹴鞠的场面，简直像在看今天一座足球城市。孟元老记北宋汴京的瓦舍勾栏——就是那种市民娱乐区——里头专门有踢蹴鞠的场子，周围围着成千上万的看客。每年过新年、过生辰，皇帝还要在宫里办一场盛大的球赛，群臣围观。我读到这里才明白：到了宋代，蹴鞠已经从军训、从表演，彻底变成了全民级的运动娱乐。

宋代最让我惊叹的，是出现了「齐云社」。这东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——它是一个球会、一个踢蹴鞠的民间社团，有点像今天的足球俱乐部。我翻宋人笔记，齐云社里有明确的规矩、有入社的手续、有比试过招的名堂，甚至还有专门教球、评球的师父。我读到这里愣了好一会儿：原来中国人在宋代，就已经玩出了职业球会。一个踢球的社团，有章程、有等级、有教练，这跟今天一个城市里的球迷协会、一个青少年足球俱乐部，有多大差别？

我还想专门讲一讲那个高俅。我以前一直以为高俅靠踢球发迹，是《水浒传》的演义。后来翻宋人笔记《挥麈后录》一类的书，发现这事儿还真有影子：大意是北宋末年，有个姓高的人，球踢得极好，被当时还是端王的赵佶看上了；等赵佶当了皇帝（就是宋徽宗），他也就跟着飞黄腾达。我读到这里特别感慨——一个人，就因为球踢得好，跟皇帝搭上了线，一路位极人臣。这事儿在今天看来荒诞，可在宋代那个全民爱球的氛围里，其实一点也不突兀。

不过我得提醒一句：高俅发迹的细节，多见于宋人笔记和后世小说，《水浒传》里更是把他写成了一个大奸臣。他真实的经历、他到底因为踢球爬到多高，史书和笔记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，我不敢把小说里的情节当正史写死。我只敢说：在宋代，蹴鞠踢得好，真的是能当本钱的，是能改变一个人命运的。皇帝自己就是个球迷，你把球踢到皇帝心坎里，前程就来了。这个风气，是宋代独有的。\蹴鞠讲到这儿，还只是半个故事。另一半，是那个跟高尔夫长得极像的「捶丸」。我最早听说捶丸，是看到有人说这是中国古代的高尔夫，当时第一反应是不信——怎么可能？后来翻到元代专门讲捶丸的《丸经》，我一句一句读下去，越读越坐不住。

捶丸是怎么玩的？我把《丸经》里的规矩大致捋一捋：你在一片空地上，挖几个球窝；比赛的人手拿一根弯曲的木杖，就是球杆；站在发球的地方，用杖把一个小球击出去，目标是把球打进远处的球窝里；进窝用的杖数越少，成绩越好。我读到这里的时候，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——发球、球杆、球洞、比杆数，这跟现代高尔夫，简直是把规则换了一遍说法。

我得特别诚实地说一句：捶丸和高尔夫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东西、两者之间有没有传播关系，学界吵了很久。有人说捶丸是高尔夫传到中国变的样，有人说高尔夫是从中国的捶丸传过去的，还有人说两者就是各自独立发展出来的，规则撞了车。我读到这里不敢替两边拍板，只敢说：这两者在「用杖击球入穴、比谁杆数少」这个核心规则上，实在是像得过分，像到你很难不怀疑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。至于到底是谁影响了谁，这个案子我不敢说死，留给学者们慢慢吵。

我后来才知道，捶丸不只是元代才有。它其实是从唐代的「步打球」一路演变来的：唐代人骑在马上打球，叫马球；不骑马、站在地上拿杖击球，就叫步打球。到了宋元，步打球慢慢变成了专门比「把球击进洞里」的捶丸。我翻宋人笔记，发现宋徽宗、宋孝宗这些皇帝，居然都爱捶丸。一个皇帝，成天拿着根木杖在园子里击球入洞，我读到这里觉得画面感特别强——这跟后世那个在园子里打高尔夫的洋老板，怕是没什么区别。

《丸经》这本书，我后来找来看了个大概。它不止讲怎么打，还讲了一大堆门道：选什么地方开球窝好、用什么木做杖最好、怎么算赢怎么算输、击球的时候身子该怎么站。我读到这里特别佩服——一门球戏，居然能被写成一整本专书，连击球的姿势都有讲究。这说明捶丸在元代，已经玩得极精、极专业了。我有时候想，要是当年这本《丸经》顺着丝绸之路传到欧洲，那后来高尔夫的历史，会不会就不一样了？

讲到这儿，我还得把「百戏」这一大块补出来。因为蹴鞠也好、捶丸也好，在古人那儿，其实都属于「百戏」这个大筐。什么是百戏？就是上古到汉唐，宫廷和市井里那一大杂烩的表演、游戏、竞技的总称。我翻《汉书》里写宫廷招待外宾，摆出来的百戏有多少：倒立、吞刀、吐火、走绳索、耍坛子、扛鼎，再加上蹴鞠、斗鸡、走犬，热闹得像一场综合庙会。

百戏里头还有一类是桌戏、博戏。我最熟的是「六博」。战国那会儿就有了，两个人对着摆一副棋盘，掷骰子一样的「箸」，然后走棋子，带点赌博性质。《战国策》里苏秦夸临淄百姓「六博蹋鞠」，就是把这个下棋博戏跟踢球并列。再往后，汉魏有「樗蒲」，唐宋有「双陆」——双陆是那种在一张盘上掷骰子、移动马子的游戏，跟今天的飞行棋、西洋双陆棋一个思路。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有意思：古人坐下来玩的、站着踢的，其实是一个娱乐生态的不同分支——能动腿的去蹴鞠、捶丸，能坐下来的去六博、双陆，能看表演的去百戏。

我后来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，越排越觉得古人的业余生活比我想的丰富得多。他们不是天天埋头种地、埋头读书的苦行僧。战国的临淄人下班了要踢球；汉代的士兵在军营里踢球练武；唐代的宫女在御园里踢充气球；宋代的汴京城瓦舍里，一个叫齐云社的球会在比武招亲似的比谁球踢得花；皇帝自己都是球迷，高俅那样的球友能一脚踢到太尉；元代的人在园子里拿木杖把小球击进洞里，写出了一本《丸经》。

我还想补一个我自己查资料时的小惊讶。唐代马球，其实比蹴鞠还要猛。我翻史书，唐代好多皇帝都是马球高手，甚至有皇帝打马球打出来事故的——骑在马上，手持长杖，追着一个小球跑，那冲撞的激烈程度，不亚于今天的橄榄球。我读到这里觉得，唐代人真是把「玩」这件事玩到了极致：踢的、打的、骑马打的、拿杖击的、坐下来博的，样样都有。一个时代的人爱不爱玩、会不会玩，其实特别能说明这个时代过得好不好——只有日子松快了，人才腾得出心思想着怎么踢球。

说到这儿，我又忍不住回到开头那个问题：蹴鞠到底像不像今天的足球？我翻完史料的答案是：像，又不像。像的是——它有球、有对抗、有球门、有比赛、有看客、有职业球会，这一套核心跟足球没什么区别。不像的是——宋代的蹴鞠，还特别讲究「花样」。我翻《武林旧事》，里头记宋人踢球，有一大堆名堂：什么「滚弄」「飞弄」，就是用肩、用背、用头，把球颠得团团转，不让球落地。

我读到这里才明白，宋代的蹴鞠，其实更接近今天的「花式足球」——比的不光是把球踢进那个网窝，还比谁脚下的花样多、谁能把一个球玩出花来。这种玩法，其实把蹴鞠从单纯的对抗竞技，往表演艺术那一边又推了一大步。我后来想，这也难怪——宋代那个爱看热闹的市井氛围，需要的不是惨烈的冲撞，是好看的、眼花缭乱的把戏。你球踢得再猛，不如你在一堆人脚下把球颠成一朵花来得热闹。

我有时候站在今天的足球场上，看孩子追着一个球跑，会想起这一路翻过的古书。你想，从战国临淄那个踢实心毛球的人，到汉代画像石上那个翻着跟头踢球的舞伎，到唐代御园里踢充气球的宫女，到宋代齐云社里那些把球颠成花的艺人，到元代园子里拿木杖击球入洞的皇帝——我们脚下追着球跑的那个冲动，其实是一样的。

我还想多讲两句蹴鞠的玩法。宋代人踢球，其实分两种路数：一种是带球门的，两队对踢、争胜负，比的是真对抗；另一种叫「白打」，不设球门，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围在一块儿，专门比谁能把球颠得久、玩得花，脚、膝、肩、背、头，浑身哪儿都能用来接球，就是不让球落地。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亲切——这白打，不就是今天街头巷尾那种「花式足球」「足球炫技」吗？你在路边见一个年轻人，把一个足球在脚背上、膝盖上、头顶上颠来颠去，周围一圈人看着叫好，那个场面，跟宋代齐云社里艺人白打炫技，隔着一千年，简直是同一个镜头。

《武林旧事》里还记了一份南宋临安「踢蹴鞠」的艺人名单，一串名字，什么「黄如意」「范老儿」之类的，一个个都是当时的蹴鞠明星。我读到这份名单的时候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——原来在南宋，踢球踢得好的人，是会被记进书里、留名青史的，跟今天一个球星被写进体育史一样。一个时代怎么对待手艺人、怎么对待玩球的人，看它肯不肯把这些名字写进书里就知道了。南宋那个繁华的市井，是真把踢球的人当人物看的。

再说说捶丸的场地。《丸经》里讲，打捶丸要选一块有缓坡、有起伏的地，在不同的位置挖上好几个球窝，每个球窝边上插一面小旗。比赛的人从发球区出发，拿一根一头弯弯的木杖，把那个比拳头小一点的球，一下一下往远处的球窝里击，谁用最少的杖数把球打进去，谁就赢。我读到这里，又忍不住在心里跟高尔夫对了一遍：发球台、球洞、洞边插旗、比杆数——我的天，这哪里是「像」，这分明就是同一个东西换了身衣服。我后来翻到有学者专门论证捶丸就是高尔夫的东方源头，论证得头头是道；可也有学者说，这就是巧合，两样东西各自长出来的。两说都有道理，我把书合上，只能感慨：人类想拿一根棍子把一个小球赶进一个洞的这个冲动，大概是不分东西方的。

我临了想说的是，每次有人说我们中国人是「足球的荒漠」，我都想把这本《丸经》、把《东京梦华录》里的齐云社、把霍去病塞外那个踢球的场子，翻出来给人看。我们不是不会玩球，我们是玩得太早、玩得太花，玩到后来把这件事慢慢玩丢了。蹴鞠从军训退成了表演，捶丸从雅玩退成了绝响，到头来连球会都散了。我读到这里觉得特别可惜——那些曾经让我们的城市万人空巷去看的球，那些曾经能让一个人一脚踢到皇帝面前的球，到头来都成了博物馆里的一幅画、一本书。

可我又想，丢了的东西，也不是不能捡回来。我们今天在世界杯上追着球跑，那股子劲，其实跟两千年前临淄城里那个蹋鞠的人，是连在一根线上的。球还是那个球——一个圆的、皮的、让人撒开腿就想去追的东西。只要我们还想踢、还爱玩，这条线就没真断。下次再在球场上看见谁把球颠得高高的、团团转，你就知道，他脚下那点花样，是齐云社传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