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夜里，月色像被谁泼了半碗凉水，稀薄得能照见道观檐角那根歪斜的铜铃。老道士蹲在丹炉前，嘴里念叨着“心火不灭，丹成无望”，手底下却没停——一百颗小石头似的男孩心，一颗颗塞进青瓷碗里，咔哒响得跟嗑瓜子似的。

心是药引，人是柴火

他连着七夜下山，鞋底磨出洞也不管。每次回来都提个麻袋，里面窸窣作响，像装了一窝刚孵出来的小老鼠。暗房里，一百个小孩蜷在角落，手脚被细铁链锁着，眼睛瞪得比灯芯还亮。他们不哭，只是盯着墙缝，仿佛在等一场永远不来的大雨。

可观音菩萨那天路过，不是骑着莲花，也不是踩着祥云。她穿着一身灰布裙，拎着个竹篮，里头装着几块冷馒头。听见哭声，她停下脚步，皱眉：“这哪是求道，这是炼魂啊。”

一指弹飞，丹成笑话

她伸出食指，轻轻一弹——那颗刚出炉、冒着紫烟的不死丹，像只被踹飞的臭鸡蛋，“啪”地砸进院外泥地。道士惊得差点把道袍裤子给拽下来，扑过去追，爬得满嘴泥，脑袋磕在石阶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活像个滚地葫芦。

他一边追一边喊：“我的命！我的丹！”可那丹早滚远了，钻进草丛，再不见踪影。他喘着粗气，回头一看——暗房门开着，空荡荡的，一百张小脸，一个不剩。

孩子去哪儿了？

观音没说话，手指一勾，百个小身子像被风卷起的落叶，齐刷刷飘进了州府大堂。正巧州官夫妇刚吃完晚饭，看着地上一堆睡得香甜的孩子，愣了三秒。

“这……是哪个神婆送来的？”夫人嘀咕。

“要不收养了？”老爷一拍桌子。

于是布告贴出去，原话是：“救来百个小儿，养于衙门，失儿父母，速来认领。”

可第二天，布告被人悄悄改了字——“救来百个小儿，养在州府衙门，传言失儿父母，赶快前去认领”。多加了个“传言”，像是在说：别信，但你要是真有事，就来试试。

姑娘带人来，全数领走

第三天清晨，城门口来了个穿蓝布衫的姑娘，身后跟着三十多个男女，每人手里拎着个包袱，里头全是糖糕、布鞋、小木马。她站在衙门前，对着那张布告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。

“我来认领。”她说。

没人问她是谁，也没人查她有没有证明。一百个孩子，一个个被抱走，像一群终于找到家的候鸟。道士后来在山脚看见他们，那群孩子围在姑娘身边，叽叽喳喳讲着梦里的故事。

他想追上去，可腿一软，跪在泥里，喃喃自语：“我……我只是想长生……”

风吹过，道观的铜铃晃了晃，发出一声轻响，像是在笑。